金属乐——充满男性阳刚之气和侵略性的音乐——体现的是雄性的霸气和魅力，70年代在Led Zeppelin的重失真布鲁斯和Black Sabbath的厄运美学中诞生，这种充满力量,雄性荷尔蒙分泌过剩的音乐好像和女人没什么关系。早期的金属界里也确实很少有女人敢于挑战这个属于男人的游戏，除了Joan Jett 和Lita Ford（她们组建了The Runaways，后来单飞玩solo），她们想象男人一样演唱，但是她们平滑的声线和柔弱的身躯无疑是一种限制。80年代以后金属乐发展出更多更极端的流派，如Thrash metal激流金属 (Slayer, Metallica), Death metal 死亡金属(Possessed, Death), Black metal 黑金属(Mayhem, Darkthrone)和Grind core碾核 (Napalm Death, Extreme Noise Terror),这些流派有着共同的特征：虚无主义的世界观，充满黑暗和死亡的意象，以吉他和鼓组成强有力的核心，对嚎叫特别偏爱，还有就是几乎清一色的男性阵容和男性乐迷。

直到90年代女人才在金属乐中崭露头角，她们是女人中的异种，继承了60、70年代女权解放运动的衣钵，为了和取得和男人的平等地位，她们在舞台上表现的和男人一样凶猛，有时甚至扮演了雌雄同体的角色，让人难辨其性别。作为最早一批挑战金属乐男性权威的女人之一Karyn Crisis这么说到：“现在回想起当时我加入到男人的团体里面真的是有点怪，不过话说回来我就是我，我是一个强壮、独立的女人，而且非常强硬！”身为重型乐队Crisis的主唱，她受到的艰险和侮辱是层出不穷的，首先就来自她的男性队友。1993年，当Karyn Crisis从芝加哥的郊区搬到纽约时，她还是一个实验音乐家。她的音乐英雄包括Siouxsie 、The Banshees和Bjork，当吉他手Afzaal Nasirudden建议她加入一个金属乐队时，她并没有想到她会变成一个异端。

当Karyn Crisis同意加入这个乐队时，乐队原来的贝司手Greg Mohr退出了乐队，因为他不想和女人在一起搞乐队。Nasirudden说他的行为代表了当时金属圈里大部分男人的想法，“他是一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猪！他搞乐队只是为了性、毒品和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愤怒地说。乐队此后的境遇并不是很好，虽然Nasirudden在纽约音乐圈里有很多朋友，在CBGB混的也不错，但是他无法为他的乐队找到出路。让一个女人加入一个金属乐队的想法实在是太激进了，以至于俱乐部老板坚决拒绝他们的演出。他们的第一场演出是在Virgil Moorefield（Swans的鼓手）强烈恳求下才在CBGB和一些前卫爵士乐团一起开始的。

玩金属对女人来说最困难的是什么？答曰：现场演出。金属乐队演出的地方通常除了拥挤不堪的小酒吧就是露天开阔的大型音乐节，看过金属乐队现场演出的朋友们肯定对此场面并不陌生：浑身汉臭的大老爷们甩开肘子、踢腿劈叉、张牙舞爪、横冲直撞，所有的人都在挤着、撞着、叫着，这就是充满暴力的POGO。离这些疯狂的乐迷太近可不是一件闹着玩的事，对男人尚且如此，女人就更得小心了，更别提从台上跳到这些充满热情和愤怒的乐迷当中去了。但是像Karyn Crisis这样的女强人就不怕这些，如果你敢碰她，她会毫不犹豫的打爆你的脸！“那些家伙可能会说：‘哦，你怎么这么愤怒，就像我的梦中情人。’” Karyn Crisis说，“他们从来也没有想到女人也可以这样表达自己，一旦你做到了，他们就会明白：‘哦，我明白了，你也像我一样，也有恐惧和愤怒——和我一样。”

并不是所有玩金属的女人都像Karyn Crisis一样敢于和男人硬碰硬，大部分女人选择了低调处理。Sean Yseult，90年代著名另类金属乐队 White Zombie的贝司手，在演出时惯用的一招是“瞒天过海”，就是混淆自己的性别，让观众都分辨不出自己是男是女来。这其实并不困难，因为大多玩金属的男人都有一头长发，本来就挺像女人的！再加上她长得很壮，名字也是中性的，很多乐迷根本就不知道舞台上还有一个女人存在。“我和我的男性队友没什么区别，我像他们一样激烈的表演，绝对不会表露出一点女性的阴柔之类的东西。” Yseult说，“我不是说女人就不适合玩金属，你知道，有些女孩生来就非常女性化，她们可以去做她们喜欢的事，但是对我来说这些并不重要，对我的队友来说，我可能更像一个男人。”

对这些玩金属的女人来说，始终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在困扰着她们，随着美国女权运动新纪元的开始，她们必须扪心自问：在一个男性占统治地位的社会里，究竟应该是和男性一拼高下还是和男人安心平等的生活在一起？很多女金属大腕开始不再矫饰自己的性别而是自豪的、大胆的说：“做女人挺好！”这就是90年代女权运动的“第三次浪潮”和影响巨大的“Riot grrrl”运动带来的结果，代表人物比如Bikini Kill乐队的Kathleen Hanna 重新塑造了女性摇滚明星的形象，她们不仅独立和强硬，同时也有女性的柔弱和温柔。更多的女人在登台前细细的描眉涂口红，让她们的外表和内心同样女性化。这无疑是对早期Karyn Crisis 这样的“金属之母”的一种反叛，也恰恰印证了30年来女权运动从第二次浪潮到第三次浪潮的过渡和转型。

但是很多男人还是不那么喜欢女人的，在极端金属的世界里，就有很多“厌女”的声音，一些乐队的歌词里有露骨的“厌女症”倾向。在死亡金属大腕Cannibal Corpse乐队1991年的一首歌《Fucked with a Knife》（用刀××）里，主唱Chris Barnes很详细的描述了一次强奸和肢解女人的过程：“插进去/撕开皮/边切边拧/撕裂肉体/我从后面切开她的胯/把××插入她的××/杀死她的时候我射了”

作为对金属圈里厌女文化的回应，Karyn Crisis不仅在舞台上，同样也在歌词里毫不让步，比如Crisis在1994年专辑《8 Convulsions》的一首《Sweething》，她引用了一个嫖客召妓时说的话：“来宝贝我喜欢这样/让我×你吧/看着我婊子/我要杀了你这个骚货/不要离开我你这个烂×”作为回答她用自己恐怖的尖叫唱出了歌词：“别碰我/别来亵渎我/我才不会让你×/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我看你长得象一个傻×/一个他妈的大傻×”虽然象Cannibal Corpse和Karyn Crisis这么露骨的歌词在金属乐里并不多见，但这确实是金属圈里真实现状的写照。

金属圈里歧视和厌恶女人的情结一直存在着，但是随着世界的融合和人们思维的开放，男人对女人的态度一点点变好了。在Crisis乐队2005到2006年的演出里，Karyn Crisis说她看到台下的乐迷男女各占一半，她说这是因为金属乐已经变得越来越“热门”和“友好”了。是的，由于很多象Disturbed、Evanescence和Nightwish这样的金属乐队步入主流，金属乐的形象已经从“邪恶的、不道德的”变成了广受欢迎的、温和的了，当然这也和人们审美观念的进步有关。很多电台把他们的方向转到了重金属、新金属等越来越受年轻人推崇的重型音乐上来。2001年Evanescence的雄起加速了这一变化，而Evanescence之成功更加重大的意义在于：当他们的女主唱Amy Lee站在聚光灯下受万众瞩目时，女人在金属圈里的形象被彻底改造了。虽然他们的音乐相对来说更偏向另类摇滚一些，但是Amy Lee那来自天堂的声音、黑色的长发、苍白歌特的面容，都让她受到了广大金属迷的青睐，尤其是在欧洲。她经典的造型迅速占据了《Blender》、《Rolling Stone》等著名音乐杂志的封面，她的声音在各大电台频繁出现，她的MTV已经开始让人们怀疑，金属到底是不是只能由男人来玩？

另一个大出风头的女人是歌特金属乐队Lacuna Coil的女主唱Cristina Scabbia。她也许是欧洲金属界里最性感的女人了，她纤弱的躯体、光滑的乌发都让她迅速窜红，一发不可收拾。在2006年第三期《Revolver》杂志的封面上，她穿着半透明的内衣，手持血迹斑斑的麦克象握着刚杀过人的匕首，象一只美丽的母豹。她相信她性感的形象对那些敏感的女孩和女人们是一个榜样，“最重要的是要让她们知道我关于性感的看法，许多漂亮的女孩不相信自己，认为只有和那些蠢蛋在一起才能变得漂亮，这是错的。性感是你自己的事，别去理会那些传统的标准。” Amy Lee和Cristina Scabbia在金属乐的领域里开拓了一片新天地，开辟了一个新的市场，性感美女加震撼的金属乐当然会吸引人们的眼球和耳朵，美女和野兽总是有很多人喜欢的。

随着这个新市场的开辟，女人在金属乐中的地位明显提升了不少。另类金属乐队Otep的女主唱Otep认为现在女人已经和男人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时钟已经被播回到始点了”她说，“当我看到有些女人把自己限制在固定的美学和角色上时，我想她们也限制了我们这些不甘心做‘劣等人’的女人的选择权。”她是第一个在著名的金属音乐节Ozzfest上演出的女人。在一次面对73000人的露天演出中，Otep听到台下有个男人大喊：“让我们看看你的乳头！”她没理会继续演唱，但是那个人反反复复地喊着，她终于无法忍受，停止了演出，并号召台下的观众找出肇事者。当一个头戴红色棒球帽的胖男人站出来承认的时候，她说如果让她看看他的××他就可以看她的乳头，他拒绝了。当演出重新开始时这个家伙遭到了报应，乐迷群起而攻之，把他象赶蟑螂一样赶了出去。

差不多每个玩金属的女人都遇到过“让我们看看你的乳房”之类的场面，相对Otep的反应来说Karyn Crisis的作风就要暴力的多。在一次小型演出中一个带棒球帽的男人（又是棒球帽！）试图去摸她的私处，Karyn装作没看见躲开了。作为报复他往她的身上泼啤酒，当啤酒洒在Karyn的身上时，她做出了行动，她站的稳稳的抡起了她的麦克风，象甩流星锤一样准确地把麦克砸在了他的脸上。演出结束后她发现她打碎了他的鼻子。金属核乐队Bleeding Through的女键盘手Marta也有过此类遭遇。“我听过很多人冲我喊过很猥亵的话，当我听到有人这么叫喊我真的是很愤怒。我觉得他们太无礼了，你是来看我们演出的，又不是看脱衣舞，我又不是脱衣舞娘！这样做简直是无理取闹，如果是因为你喜欢我们的音乐你才来看我们乐队的演出的话，那至少你应该表现出对我们的尊重。” Marta最尴尬的一次经历是在乐队2005年的巡演中，虽然她认为已经把自己的女性特征和强有力的金属乐融合在了一起，但是很多男性乐迷却不这么想。一次演出她穿了一件到膝盖的裙子，她发现一个小伙子用相机从下面拍她，演出结束后边上的人告诉她那个人是在拍她的内裤。至此之后，她不得不穿更长的裙子演出。是啊，和所有玩金属的女人一样，她在巡演的路上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最麻烦的就是和那些演出场所的保镖和保安的争吵，因为他们不相信她是乐队成员，而总认为她是乐手的女朋友或者是乐队的“Groupies”（自愿和乐手发生关系的女乐迷，北京俗称“果儿”）。

从摇滚乐冒出地面的那天起，“果儿”就诞生了，早在1969年的《滚石》杂志上，就有过关于她们的专题，金属乐当然也不例外。许多女乐迷争先恐后的和乐队成员们交上了朋友，她们也成为金属乐重要的支持力量，并且为其后数代的女性金属乐迷树立了榜样。Amy Sciarretto（Roadrunner唱片公司电台主管，《Revolver》杂志撰稿人）在90年代中后期，当她还是一个大学生时经常观看各类金属和硬核演出。作为一个忠实的狂热乐迷，她证实，“女友”或者“果儿”这样的标签其实也是一种对女性的歪曲和讽刺，这种附加的标签试图把一些女金属明星贬低为“男性的战利品”。当谈起作为一个女性金属乐迷的感受时她说：“我从来也没感觉我不属于这个圈子，但是那确实是一个属于男人的聚会。很多女人倒在男友的怀里，我想她们可能并不真的喜欢音乐，而只是觉得这些乐手很酷。”

那些对女人不抱偏见的人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她们的音乐上，他们真正关心的只是音乐而不是性别，他们努力给女性创造更多的机会，让她们争取到和男性的平等地位。数不胜数的杂志和网站开始传播女性金属音乐，一些音乐杂志也为女金属乐手们开辟了广泛的讨论空间。前不久《Revolver》杂志推出了一期“金属界里13个最性感的女人”，它的竞争对手《Metal Edge》随即推出一期“玩摇滚的女人”，这一专题采访了包括Lita Ford 、Sean Yseult 和 Cristina Scabbia等女明星，畅谈她们的音乐和生活。但奇怪的是这一期杂志并没有选择这些女明星做封面，用的是男性乐队“P.O.D.”，做这个决定的原因之一是《Metal Edge》杂志的主编和副主编都是女人，但是更主要的原因正如副主编Santiago所说：“要想忽视或抹杀女性的特质是非常困难的，但是我想我们不仅仅把她们视为一种性别符号，我们欣赏的是她们的音乐，她们不只是一张漂亮的脸或一个迷人的身体，在我看来，她们是音乐家。”

lacuna co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