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八年前的春天，东北还在下雪，由于错误的赶上了春运，我在火车的车厢连接处站了近十个小时才到了沈阳。此行的目的很明确：买打口带。我家是个小地方，没有打口带，印象中打口带是大城市才有的奢侈品，而离我家乡最近的大城市就是沈阳了。幸好沈阳有打口带，而且还不少，不然我就会错过很多好东西，比如《The Great Southern Trendkill》。

是的，《The Great Southern Trendkill》是我去沈阳的主要目的，自从知道Pantera出了这张专辑之后我就一直想买，魂牵梦绕的，以至于当那个唱片店老板黑着脸跟我要50块钱的时候我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立马掏钱还跟中了奖似的高兴。50块钱一盘打口带，50块钱买到的《The Great Southern Trendkill》，直到现在我也觉得很值。那个时候弄到一张专辑是多么不容易啊！哪象现在随随便便就下载几十张mp3；不过那时候一张专辑要听上几十遍，而现在几十张专辑可能连一遍也听不上了……

直到现在我还是认为《The Great Southern Trendkill》是Pantera最好的专辑，把他们的力量和激情发挥到了极至！不像《Far Beyond Driven》还有所保留，情绪释放的还不那么彻底，不那么酣畅淋漓。虽然现在我已听过太多的金属乐了，虽然现在我已不象当时那么喜欢金属乐了，偶尔听《The Great Southern Trendkill》还是能让我兴奋起来，能让我想起当年第一次听这张专辑的时刻。对一个倍受压抑、渴望宣泄的摇滚乐迷来说，还有什么比暴动的《The Great Southern Trendkill》更适合的呢？那时的我被这生猛、狂暴的音乐刺激的激动万分，手舞足蹈——我为什么这么兴奋？因为这音乐正是我想要的，这沉重、躁动的吉他；这疯狂的、愤怒的嘶喉正是我想要的，我心里早就跟着Phil一起嚎叫了，把所有的痛苦和绝望统统叫出来、统统释放出来……这音乐十分有效的缓释了我当时分泌过剩的荷尔蒙，让我没有象一些傻B青年那样去打架泡妞开车跳舞——谁说摇滚乐没有好处？没有摇滚乐青少年收容所肯定需要扩建！

不论什么风格，金属还是前卫，噪音还是电子，Pantera都是我听过的最有力量的音乐之一。要论凶猛，很多音乐都比Pantera凶的多，比如Painkiller，比如Mortician；但要论力量，能和Pantera相提并论的乐队并不多。也许称Pantera的风格为Power Metal是比较恰当的。Pantera的“Power”来自两个最重要的方面，一个是Dimebag Darrell的吉他，一个是Phil Anselmo的唱。Dimebag的吉他无疑是伟大的，他独特、有力的节奏，他癫狂、尖叫的solo都是人们所津津乐道的，然而我却更喜欢Phil Anselmo的唱。

有那么几个歌手，他们喜欢喊叫，而且他们的嗓音很独特，唱起歌来声嘶力竭、歇斯底里，重要的是他们的情感宣泄的十分到位（这点很难做到，有人哪怕喊哑了嗓子也只不过象只鸭子一样叫唤）。我非常非常喜欢这样的歌手，或者说歌唱家，听他们唱歌就是一个字：爽！这些歌手包括：Kurt Cobain、山冢爱（Yamatsuka Eye）、灰野敬二、Masonna、Mike Patton、Diamanda Galás、Randy Yau、Phil Anselmo……他们都是嚎叫的专家，狂吼的高手。这些人的嗓子好像不属于人类，他们可以喊到撕心裂肺，让你惨不忍闻；他们可以用全身的力量去吼叫，好像要把心脏都呕吐出来一样，让你体验到人性中最野蛮、最兽性的部分……Phil Anselmo的名字列在他们中间可以说当之无愧。如果说嘶喊是源自音乐家内心的痛苦，谁的痛苦更深谁就喊得更狠的话，那么Phil Anselmo的痛苦恐怕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Phil是一个标准的“金属暴徒”，是一个很“摇滚”的家伙，光头、怒目、满身刺青，经常光着个膀子在舞台上乱跳，说白了就是很“牛逼”。当然现在不同了，在Dimebag走了之后一切都不同了，很多人开始不喜欢Phil甚至恨他，这是后话，暂且不提。还是从他小时候开始说起吧。他1968年生于新奥尔良，这个爵士乐的圣地竟然孕育了这么一个金属巨孽也算异数。据说他6岁就开始玩金属了！——我6岁的时候还在尿尿和泥玩呢——这是有点夸张，不过谁知道呢？他小时候的事情人们知之甚少，可以确定的是他有一个酒鬼父亲，虐待是肯定没少受的，看，痛苦就是这么来的！在采访中Phil说自己小时候是一个沉默、内敛的男孩，比较具有领袖气质（这点不假，看看他组了多少个乐队！）这个沉默的男孩在15岁的时候为了吓唬一下姐姐，把自己的家给点着了！然后他就被赶出了家门，在街上流浪，靠朋友的接济活着。没有家、没有受过教育的Phil从此把自己交给了撒旦，交给了重金属。他参加了好几只当地的金属乐队，可以叫上名字的有一个Razor White的乐队（专门翻唱Judas Priest的）。

在1986年的一个夜晚，Phil的命运改变了，一支叫Pantera的乐队在他经常出没的酒吧碰上了他，一拍即合，干柴遇烈火，乐队迅速炒掉原来不合格的主唱，Phil变成了潘多拉乐队的主唱。上帝把潘多拉魔盒送到他的面前，他毫不犹豫就打开了。Phil当时的嗓音还是比较高亢尖锐的嗓音（他特别喜欢Rob Halford），因为那时他们的风格仍然是老式的Thrash Metal，需要一个能够足够高亢的嗓子。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对Phil根本是小菜一碟。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就应该比较熟悉了：1988年，专辑《Power Metal》发行，反响一般；1990年《Cowboys From Hell》，在这张专辑中，Pantera真正开始成熟并开始了自己独特的风格，Dimebag的吉他有着节奏感很强的切分，Phil的嗓音也变得比以前更低；1994年的专辑《Far Beyond Driven》竟然在Billboard排行榜上赢得了一上榜即取得冠军的惊人记录，这可是重金属啊！这时就已经有人开始模仿他们了，象什么Coal Chamber、Deftones之类的乐队。当然了，模仿他们的乐队是越来越多，世界各地都有，连中国还有军械所和战斧呢（记得有一次听到隔壁寝室在放很熟悉的音乐，我一听，说：潘多拉嘛！一个同学说不是吧，不象啊，我说肯定是，我肯定听过这首歌，同学说赌一包方便面吧，我说行啊，结果我输了，隔壁放的是战斧！）。《The Great Southern Trendkill》是1996年出的，正是在这张专辑的巡演过程中，Phil吸毒过量差点就挂了！吸毒对摇滚明星来说好像是家常便饭似的，难道他们的体质异于常人？不会吧，Kurt的胃就那么坏掉了，而Phil的背……等会再说他的背吧。最近看了新片《门徒》，感觉毒品真是可怕啊！Phil说他现在已经完全戒掉了，真的能戒掉吗？在1997年的《Official Live: 101 Proof》后Phil忙里偷闲，跑到洛杉矶去弄了一个互动式的恐怖展览馆，名字叫“House of Shock”，House of Shock的主题是“你一直是死人直到我们把你吓活”。他对恐怖电影也是情有独钟，他的project乐队Christ Inversion既是以恐怖电影为主要题材的。啊，终于要说到Phil的旁支乐队了，你以为Phil只有一个潘多拉？你以为Phil只会玩Power Metal？你以为Phil只会唱歌？你错了，Phil不止玩力量金属，他还玩死亡金属、黑金属、Sludge Metal、Stoner Rock和木吉他弹唱；他不止会唱歌，他还会弹吉他、弹贝司和打鼓；是的，他组建了很多邪恶的乐队，这些乐队都是他从潘多拉魔盒中放出来的魔怪，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他最有影响也是最早的project乐队应该就是Down了，这是一个全明星组合：他任主唱，Corrosion of Conformity乐队的Pepper Keenan 吉他, Crowbar乐队的Todd Strange 贝司, Eyehategod乐队的Jimmy Bower打鼓。Down的风格杂有经典重金属和Stoner Metal，Phil的唱内敛了许多但同样火力十足。我还清楚地记着我买到Down的第一张专辑《NOLA》的情景，那是在长春的“雨夜音像店”，有一箱子处理的打口CD在卖，两块五一盘，我挑了半天，看见了这盘专辑——Down？不认识，看看后面，当我分明看到了Phil Anselmo的名字后我抢也似的赶紧买了下来，两块五！一个好消息是Down的第三张专辑今年即将发行了。

Phil任主唱的Superjoint Ritual是一支Sludge/Thrash Metal乐队，也是他的一个比较重要的旁支乐队，Phil在这里的唱有些偏向黑金，比较尖锐。Phil其他的乐队太多了就简单介绍一下吧，Necrophagia（食尸癖）是一支死亡金属乐队，Phil在里面弹吉他；Viking Crown玩的是黑金属，他既弹吉他又弹贝司又打鼓又唱，齐了！Arson Anthem是玩传统重金属的，Phil弹吉他，他们的第一张EP也将于2007年发行；Southern Isolation是Phil和他老婆的二人组合，玩原声弹唱的，还有Eibon, Enoch, Body and Blood……大概就是这些了，Phil在这些乐队里有的呆的时间比较长，出了几张专辑；有的只是出了一张专辑就散伙，而和Phil合作过的乐队就太他妈多了，就不说了。

真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家伙，不是吗？看着他在舞台上活蹦乱跳，在台下放浪形骸，一个接一个的巡演，每个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充满活力、充满愤怒的摇滚明星，不会想到他也是一个充满痛苦的人。在2005年Revolver杂志的采访中，Phil透露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就是他有严重的背伤，已经有10年了！想一下他总是那么疯狂地往台下跳，那么疯狂地用背撞鼓，能不坏吗？医生早就建议他做手术，但是他一直坚持着不做。“每天早上起来，就像一把冰锥扎在我的后背里一样。每次演出对我来说都是一个考验，我不得不吃大量的止痛片。每次演出都让我的背伤越来越重，后来止痛片不管用了，我就开始吃美沙酮，越吃越多，这药差点毁了我。”后来他终于遇上了一个好大夫，帮他走出了误区，不再吃药，大概在05年12月左右做了手术，比较成功。比起海洛因，背伤可能并不逊色，很多疯狂的摇滚乐手就是因为背伤而永远无法演出了！比如总在舞台上自虐的Masonna就是前车之鉴。Phil说他成功的摆脱了毒瘾，告别了海洛因。成功的手术又治好了他的脊骨，只是不知他还会不会在舞台上到处乱撞了。

Phil还在这次采访中向所有的乐迷道了歉，他说：“我要向我的乐迷道歉，向我的家人和朋友道歉，向Dimebag, Vinnie Paul和Rex道歉，他们不知道我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药……这并不是借口，但是长期的疼痛会让你不擅交际，会让你非常沮丧，会毁掉你的生活，它已经毁掉了我的生活，现在我想把我的生活重新找回来。”说到这就不得不提起那段让人伤感的往事了。

一切都是解散惹的祸，Pantera要解散了！？——这可是件大事，但是乐队并没有宣布正式解散。事情是这样的：2003年Phil离开了Pantera的伙伴，组建Superjoint Ritual乐队；Pantera开始分裂，Abbott兄弟（Dimebag和Vinnie）和Phil发生了激烈的争吵，Dimebag和Vinnie说他们给Phil打了无数个电话要求重组乐队，但是Phil坚持说他并没有接到电话。事态愈演愈烈，2004年Metal Hammer杂志采访Phil时，他说出了这样的话：“Dimebag deserves to be beaten severely”（Dimebag应该被狠狠地修理一顿），虽然事后他说这只是开玩笑，并不是当真的，但是这句话着实让很多人为之切齿，尤其是在那场悲剧发生之后。

2004年12月8日晚，当Dimebag和Vinnie组建的乐队Damageplan在哥伦比亚的一个俱乐部（Alrosa Villa）演出时，一个疯子歌迷冲上舞台，向乐队成员和观众疯狂开枪，导致4人死亡，其中就包括Dimebag。据说这人是被Pantera的解散刺激的，他妈的疯子！我想这个人是有预谋的，因为John Lennon就是24年前的12月8日被枪杀的！天妒英才啊！他的主要目标就是Dimebag，他朝他的头部开了4枪！……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不管Phil有多么后悔，不管乐迷们有多么悲伤和愤怒，一切都过去了，Pantera消失了，不可能重组了！Phil赶到德克萨斯参加了Dimebag的葬礼，并在德克萨斯的一个旅馆里呆了5天，有意要和Vinnie和好，等待他的回应。他给Vinnie和Dimebag的亲人打了很多电话，但是没有人理他，最后Dimebag的女朋友接了一个电话，说他如果敢出现就把他的脑袋打开花！一年后Vinnie Paul在一个采访中被问及Pantera是否有可能重组的时候，他是这样回答的：“绝对不可能！”Pantera就这样被终结了。Vinnie Paul的新乐队叫“Hell Yeah”，主唱和吉他分别来自Mudvayne和Nothingface，今年4月将发行首张专辑。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不喜欢而且还憎恨Phil了吧，但是斯人已逝，再计较这些恩恩怨怨又有什么意义呢？在Dimebag死后的一段时间里Phil变的越发消沉，基本不做音乐。他本想隐退江湖，不再做音乐了，但是在朋友的劝说下他还是挺了过来。在Revolver杂志的采访中他说他非常想念Dimebag，每隔三十分钟就会想一次，“失去他就像失去了亲兄弟一样，我真的非常难过，从前我从不看什么心理医生，现在我不得不经常看了，他们想让我吃一些抗抑郁的药，但是我不吃，我什么药也不吃了……”我相信他是真诚的，乐队成员之间发生争吵是常有的事，但是Dimebag的死让人们把愤怒和不满都发泄到了Phil的身上，但是这能怪他吗？有些可恶的媒体总在添油加醋的渲染一些莫须有的事情，唯恐天下不乱，那个倒霉的Metal Hammer！

2006年3月，手术后康复的Phil在一场演出中和Alice in Chains合作，以纪念Dimebag。有传言说Phil会加入Alice in Chains，但最后事实证明他们只是合作一下而已。他在舞台上的表现还不错，虽然没有怎么蹦达。5月，他和Down开始了首次欧洲巡演；6月，他们很意外的出现在了英国Download Festival，同台献艺的还有Metallica, Guns N Roses 和Korn，这个音乐节吸引了超过7万名的观众。

一个接一个的巡演，一张又一张的专辑，Phil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也许Phil并不是一个“善良”的人，也许他真的是一个很低调的人；但作为一个音乐家，他只是想为听众做出好的音乐来，把心中的痛苦和愤怒即由音乐发泄出来，这痛苦和愤怒会让一些人产生共鸣，会点燃他们心中更深的黑暗，就象一点星火引燃整个草原；这痛苦和愤怒是人性复杂多面体的一面，是人性根源中最野性的一支，如同大禹治水，掩堵不如疏导，金属乐恰恰起到了这样的作用（常听金属乐，有益身体健康）。如果说人类所有的痛苦和灾难都是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来的，那么从Phil凄厉的嚎叫中分明可以听出无限的怨怒和悔恨，听出困兽的反抗和斗争，因为这全是万物之主设下的阴谋，因为他——Phil Anselmo——就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