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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纹
从那以后,班里的同学才开始注意到这个总是躲在角落里抱着大本小说看,常在一个破软皮本上写大段大段文字的女孩子。大家都在议论她为什么不会说话,多嘴的女孩子们猜测,也许是因为她是异乡人,不会说我们的方言。
可我知道,那是因为小力已经4年没有说过话了,她短暂地丧失了语言的功能,所以她把想说的话都写在了她的本子里。
我总是记不得我和一些人都是因为一些什么事而走在一起,怎么样开始熟知,怎么样开始互相征服。我同样也很孤僻,可是我和小力开始常常一起逃学。
我们步行很远去附近的大学租书来看,踮着脚尖抽出书架最上面已经蒙尘的那些小说,我还记得那些名字,那些大段大段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显得晦涩的文字。莫言,林白,陈染,徐小斌,苏童,魏明伦……我和小力在一起也很少说话,我们喜欢爬到学校后山的水渠边,一人手里一本书,各自在别人描绘的世界里感受悲喜的撞击。
山坡通常很安静,水渠里总会有细细的流水,冲击着隔年的枯叶,流过她的脚边,流过我的脚边。
不太受关注的我们逃许多的课业不会有麻烦,因为我们似乎都太太太不起眼,一个是不会说话的异乡孩子,一个是瘦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比同班人平均小上3岁的小地瓜。于是,我们像某种嗅觉敏锐的小动物一样,满镇寻找我们的猎物,古龙倪匡琼瑶亦舒,甚至抓到一张带字的纸片,也会津津有味地读上一会。
平静得像时光从来没有变成一阵狂风,吹鼓我们裙子底下干瘪的小身体。
小力的写字本不知道如何开始在班里流传,所有的人都变得对她很客气和亲切,甚至班里最跋扈的坏男孩,也是同时,语文老师再也不当众批评我,甚至说,如果作文可以写得和我一样好,语文可以考得和我一样高分,就可以不来上课。
同时,我们都知道了小力的故事。
那是班里一个高大美丽的女孩子,健康并阳光,她与我们这样的孩子之间并不会有任何交集,可是有一天,坐在前座的她在课间兴奋地对同桌的小力和我说:“小力,昨晚我竟然梦见你的妈妈,好神奇哦,听都没有听你说过你的妈妈,我居然梦见她!她穿着一件退色的旧旗袍,对我笑着说让我帮忙照顾你。”小力顿时红了眼圈,把头低下去低下去。
“我的妈妈去世已经8年了。”
“啊!!!你不要触我霉头啊!我怎么会梦见一个从未见过的死人?!哇天哪!”
在漂亮女生的惊呼声中,我跟在小力背后,我们走出了教室,走出了学校,一直走,走了很远,我不记得我们走了多久,后来小力在路边的小店买了几支烟,她说,我们来抽烟吧。
于是我们在一处旧式的居民区安静的午后,坐在一棵枝叶茂密的无花果树下抽上了烟,小力并不怎么会抽烟,而我也不会,烟把我们都熏出了眼泪。
小力跟着父亲来到了贵州,父亲有门技术,恕我忘记是修车还是木工,总之足够养活她而且能养得很好,但是父亲娶了妻子,是一个妩媚的四川女人,性格泼辣。父亲大概不会说他爱她,但他把一切都给她,一切都依了她。阿姨不上班不做家务不干任何事,每日打扮得妖艳美丽,坐在家中磕着瓜子数落“没本事挣大钱”的父亲。
小力很懂事,她给父亲说只需要父亲给她基本的生活费,她可以自己生活。这么多年来,小力一直自己住着一间租来的小小平房,每个月用比我们零花钱多出不多的生活费来管理自己的一切生活。
阿姨不会再看到小力整天在家,不会再生出阴阳怪气,父亲脸上的皱纹能舒展开了,小力笑着对我说,她很开心的。
可是,如果妈妈还在,会是这样么?
小力看着我,说,妈妈走后的整整4年,我不会说话,我说不出话,后来我们来到了你们这里,我上学,自己租房子住,爸爸和阿姨在一起很好。我可以吃很少,甚至几天不吃,我租书看,我写文章给地下的妈妈看,我觉得我很幸福。
小力。
那时我还太小,班里最大的同学不过也才18岁不到,而我们,不是13就是14,我已经记不清了。若是现在的我能来到那时的你的面前,我一定会有很多话给你说,我会把你抱到我温暖的怀里,让你的眼泪打湿我的衣衫,告诉你不必害怕,我也会有很多的办法让你不会再挨饿,不会再害怕平房的瓦片在夜晚突然掉下,不会害怕隔壁不怀好意的大哥……
小力,可当时我那么小,我什么也不能做,我跟在比我高出半个头的你的身旁,像一株植物和另一株植物,或许我们的繁茂叶子在说话,我们细密的根须在相触,可是我们无法给彼此温暖,不能拥抱不能说话。
就这样,我们仍是学生,我们仍然看书,仍然写作。我们把细密的心事埋藏,把不快乐的一切用透明胶条封起来,在少年时那些重重的阴霾云朵飘过时,我的心里总想着你。你给我看过的那些美丽的句子,可惜我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我们后来的生活,也在我浮躁的青春中慢慢地被蛀空。
我变坏了,后来,我学会抽烟喝酒打架染发和小混混谈恋爱,我也许颠倒了时间,记错了事件,可谁又能给我真实地重演一遍昨天?所以我想起你,在许多许多年之后的许多个时间里。我记得那些事,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书,记得流过我们身下的那条细细的水渠的水。
就这样,记忆似乎终止了,我忘了后来的你,我也想忘了后来的我。
从此我们天各一方,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
我想起你,因为我曾震惊于你伸给我过的手掌,那上面,布满密麻的细碎掌纹,找不出一根完整的线条,是我,这24年来,见到过最特殊的。
小力,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