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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块石头
我是一块石头,对,就像你们一样,我也有自己的语言,那就是沉默。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就用我沉默的言语和独特的姿态承受着,承受着天与地的美妙与艰辛。可现在,我决定说话了,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其实语言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没有意义的东西,可我还是决定使用这种方式,因为那个男孩已经走了,走了三天了。
我决定先从我出生的时刻说起,也许我是怀着很真挚的感情而说,可你们不会在意,你们依旧行走在匆忙的生活里,来不及停留。可这无所谓,我知道那个离去的男孩爱听我说的话,他曾用太多太多的时间去思考关乎我,关乎他自己的事情,可他......就是这样了。
我的出生: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古老的传说里,最初的那个奇点,最纯粹的点,没有任何时间与空间与它同存。最初一刻它开始膨胀,被全部的坚忍与执著充斥着。想一想啊,已经一百五十亿年过去了,就这样过去了。这个数字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蹉跎如醉,无所谓长无所谓短,沉默总有沉默的计量方式。这个奇点是一个谜,它酝酿着这个世界太多太多未知的秘密,我无法猜透,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这个奇点毫无征兆地爆发,寂静中的一切便开始诞生,这深邃的时空,这亘古的星辰。于是,我出现了。
亲爱的孩子们,你们笑了,我用如此晦涩的语言叙述了这么多,无非是在陈述一个理论:宇宙大爆炸么。呵呵,是呀,每个稍有知识的人都知道这点基本的物理知识,我太过于罗嗦了。可我的确想说一些东西,语言却像这广袤的宇宙一样苍白无力,除了沉默,我还能说些什么?此刻我依稀记得一个叫星河的人,他很普通很普通,像所有人,所有生命一样生长着。我记得他写过一首诗,一首很普通的诗,像古老的天体一样,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意义:
…………
一个假说。宇宙源自爆炸,最终将重新收缩。
漫长的岁月里,收缩竭尽,一切又坍塌进一个原子。
巨大的爆炸,宇宙诞生。
漫长的岁月里,恒星生成,人类产生。
开始思考宇宙。
一个假说。宇宙源自爆炸,最终将重新收缩。
漫长的岁月里,收缩竭尽,一切又坍塌进一个原子。
巨大的爆炸,宇宙诞生。
漫长的岁月里,恒星生成,人类产生。
开始思考宇宙。
…………
孩子们你们又笑了,这是一个善感的诗人,一个善感的故事。于是宇宙诞生了,可我只是一块平庸的石头,我怎能像宇宙那样回首望穿这不朽的岁月?孩子们,我很认真地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何时降临于这个世界?对,记忆使你明白,二十年前,温暖的母体孕育着你,你拥有生命却没有知觉,成形的你从一个叫做阴道的洞里挣扎出来,在一个宽大的怀抱里啼哭着,此后在另一个叫做生活的圈套里辗转着,等待着。孩子,你说这就是你的生命,你的诞生,你的存在。
孩子们,老师曾告诉你们物质是由分子和原子构成的。你们会感到惊奇,原来是这样啊,好多好多我们看不见的小精灵凝聚在一起,便产生了我们能看见的实物,多么美妙。看看我的躯体吧,粗糙的外表,那是坚硬的碳硅;看看你们的姿态吧,黄色的肌肤黑色的毛发,那是精致的碳、氢、氧、氮、硫和磷,还有很多很多元素。孩子们疑惑了,为什么我要重复这些众所周知的道理呢?
孩子们,我们看见婴儿一双稚嫩的手,我们从手心取下一个庞大的蛋白质分子,它可能存在了几十亿年,在一片沸腾着的原始海洋中凝结而成。我们再从其中取下一粒碳原子,你们能告诉我它的来历吗?你们疑惑了,莫非它与这浩瀚的时空同生?是的,是这样的。我们的躯体,无数旋转的原子构成分子,构成你们,也构成了我。看看你们,也看看我,看看这些美好的生命,我们一起笑了,这是多么悲凉的奇迹啊!
孩子们,你们像我一样,身体中每一个微小的部分,浪迹在宇宙中,没有尽头。瞬间仓促结合,便是我们的生命。孩子们,我们何时诞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初始的时刻。
那么孩子们,什么是生命?也许你会告诉我,那些有感觉的,生长着的物体便是生命。那么生命是怎么来的?你会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画一幅树一般的图,树根是一片充满各种元素的原始海洋,千奇百怪的分子微粒在那里流浪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随时间凝结成千姿百态的化合物,高分子化合物。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一天,第一团原始海藻诞生于迷茫中,终于有一天,第一只单细胞动物穿越在怅惘里。海洋酝酿着它怀抱里的生命,像母亲一样呵护着它们。若干亿万年后,它们中的一部分离开海洋爬上陆地,怀着死亡的决绝开始远征。爬行动物,鸟类,哺乳动物,猿,人。这就是生命,从始至今,亘古的生命。
孩子们,那你们是否又猜想过另一种生命呢?比如就像我,一块秃裸的石头,我在生长着吗?你一定感觉不到我的感觉,因为我是那样的沉默,连风都呼唤不醒我。可我或许知道的比你们多一些,孩子们的进化方式注定他们要以一种狭小的自我的思维来分析客观的世界,很多很多人忘记了如何用心去聆听这个世界角落的声音,这是多么的悲哀啊!
宇宙第一颗粒形成,生命便诞生。质子中子被牵引着一起舞蹈着,电子执著地跟随着旋转着。从那时起思考便诞生,它们从哪里来,它们是谁,它们到哪里去。很久很久,它们风蚀成宇宙间一粒灰尘,飘飘荡荡,可宇宙间的答案依旧如此渺茫。它们早已忘记出生时的一刻,它们永远猜不透最终的结局。它们只是这样,漫长的虚无中,分离,汇聚,再分离,再汇聚。每一颗石头,每一只蚂蚁,每一条小溪,每一座高山,每一个人,每一个沉默者。这些生命开始生长,开始思考,开始放弃,开始死亡。
又有谁能明白一粒电子湮灭的真谛,谁能?
又有谁能明白一颗天体旋转的秘密,谁能?
我喜欢用遐想的方式去面对存于我躯体的微小生命,我感觉不到它们,就像孩子们你们感觉不到身体里细胞的运动。一个梦里我如愿以偿地被分割成许多许多透明的碳硅晶体,我看到了它们最初的印记。相隔几万,甚至几亿,几十亿光年的原子,为了某个没有真相的目的在某个时空交错的点凝结,手拉着手,旋转。这就是我,或者是一个幻象。
转眼已过46亿年,一个男孩离开了,离开三天了。
一次次海水枯竭,尘土被耗尽,一次次冰川冻结,山峰被磨平。终于有一天,第一团红藻欣喜地从炙热的海洋中探出头,它从未有过哭泣,因为它不知道它是这天与地之间的奇迹。终于有一天,第一只草履虫在海水里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它从未有过恐惧,因为它来不及思考关乎自己关乎生命的意义。一块旱地被硫化氢浸透的大雨所灌溉,我在这里;一只三叶虫被湿润的沼泽吞噬,我在这里;一只恐龙随龙卷风飞向它该去的地方,我在这里;一只鸟儿彷徨地划过天空,我在这里;一个身披虎皮的原始人用一颗石头敲打出闪亮的花火,我,依旧在这里。
人类诞生,他们在从古至今的凄美夜空下,吐露出彤红的舌心,散发出一丝又一丝坚忍的芳香。我沉睡又苏醒,他们的前肢用来改造石器;我沉睡又苏醒,他们的语言用来表达;我沉睡又苏醒,他们开始自己残忍而唯美的文明;我沉睡又苏醒,他们开始为他们的世界而思考;我沉睡又苏醒,一场又一次场水,一次又一次战争;我沉睡又苏醒,一具又一具腐尸,一次又一次分解;我沉睡又苏醒,一圈又一圈轮回,一场又一场宿命;我沉睡又苏醒,他们将这里称为中原;我沉睡又苏醒,我身躯的不远处赫然蔓延着一条叫做公路的事物。
后来我明白公路是人类依靠劳动铺成,它的作用是便于人类利用一种会奔跑的叫做汽车的东西来往于自己应该去的地方。人类是一种很奇特的生物,他们不同于原子不同于海藻不同于草履虫也不同于我,他们会给每样熟悉的或陌生的事物一个起名字,我用他们的语言叙述的每一个词每一个字都由他们定义。比如我存在的这块土地被他们称作黄土高原,比如这条公路被他们称作211国道,公路连接了两个被人类称作城市的地方,其中一个叫做西安,另一个,叫做银川。
后来某一天灰色的太阳光穿越灰尘照耀我时,一辆汽车缓缓而来,停在路边。车上的人们都下来,找个隐蔽处,脱下附着在下半身的衣物,我明白他们是要排泄了。一个小男孩走到我旁边,用他精致的排泄器官与摆动的身体在土里留下一个湿润的Z字,散发出稚嫩的香味,或沉于泥土,或飘于空中。他回过头离去的瞬间看见了我。几秒钟对视后,我被他带走,就这样离开了沙子覆盖的泥土。
我琢磨不透男孩为何带走我,就像我不明白先前我为何会停留在沙地里。与男孩共度的时间是十五年,占据我一生的三亿分之一,这就像一个即将衰竭的老人回忆起的某个微乎其微的十秒钟。我有点不知所措,如此渺小的一瞬间,如此渺小的一个人,如此渺小的一个生命,我该怎么来形容呢?
男孩将我放进衣角的口袋,我闻到黄土的芬芳,冰凉冰凉。我和这茫茫石堆中的每一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可男孩却用他独特的方式选择了我,于是我原本栖息于土里的命运被改变。我不知应该喜悦还是悲伤,我想这只是一个巧合,茫茫岁月中注定的巧合,就像一条鱼儿游荡于一条寂静的小溪中,这属于它的流水。
汽车瞬间启动,我透过男孩的眼望见车窗外的印象,一点点静止一点点消失。我感到辛酸,我的记忆也是这样逝去的,经过的一切足迹只是一场虚幻的梦,没人知道没人愿意知道。一千年前一只北归的大雁停留在我的肩头,转眼间沉淀于寂寞的天空;五百年前一个路过的夜行人将它的剑在我的皮肤上磨平,随后带上它通向一条不归路;而现在,我被一个男孩带走了,没有缘由,没有结果。男孩的双眼模糊了,一滴泪落在他的手心,蒸干。他捂住脸侧过身,极力掩饰悲伤的神情。我读懂了,那是一种思念,对故乡的思念,有那么一个地方,他曾经播种过欢笑与哭泣,如今他却离开了它。是这辆往返的汽车,承载着男孩,通向与故乡相对的另一头。
我曾幻想过我的家,它在哪里,我从不知道。我从来都是这样,身不由己地漂泊着,受到外力的牵引,便滚动自己的身躯,留下足迹,放弃希望。我想我和他一样,和那个男孩一样,和绝迹的恐龙和飞翔的小鸟一样,我们都是在世间流浪的独行者。
男孩来到一个新家,他把我放在一个狭窄的窗台上。风会透过窗隙吹拂我,男孩会为我擦去覆盖我的尘土。我已忘记我的年龄,可我记得那一年男孩五岁。我站立在那个固定的窗台上,看着男孩一天天成长,反反复复。
男孩望望我,望望夜空,寂然。天顶另一边的暗处是否还会像这里一样,扎根的树,静默的落日。男孩沉默,每一束远方的光芒,射向每一个美丽的伤口。男孩追随着远去的车辆,狂奔,他想看看那些疾驰的树木倒退的房屋通向何方,总有一个地方流淌着它们的灰色的血。那一年,男孩十岁。
男孩已随风飘散的童年,带走了他的家,他的幸福。男孩懂得了一样无法逃脱的东西:感情。我看见他的眼,那是一幅苍白的画,必须承受的色泽,若隐若现。挣扎的蚂蚁,亘古的距离;凋零的花叶,炽热的鸣叫;腐烂的尸体,哭泣的微笑;安详的蓝天,风蚀的诺言。那一年,男孩十五岁。
我们都要经过理想去生命最终的地方
没有宝藏,没有芳香
看不见小河在流淌
只有云在流浪
听到这首歌时,男孩十六岁。他望望我,我还在这里,像他一样。
肥胖的物理老师告诉孩子们天体运行速度的计算公式,高昂的化学老师用粉笔勾勒出有机分子的轮廓,男孩幻想着自己的身体,每处狂乱的部位就是这样聚集着旋转着生长着思考着,带着不明真相的感情。男孩依旧是男孩,他用他的痛苦与无助探索着,一些意义,一些真理。男孩听一个声音:“我的家,就在这个地球的上面!”男孩唱到:“我的躯体,就在这个地球的里面...”那一年,男孩十八岁,他望望我,我还在这里,像他一样。
男孩还是个幼小的孩子,在他来不及抓住什么的时候,他学会了放弃。放弃每一份情感每一份冷漠,直到最后。男孩开始抚摸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带着狂喜的欲望,从上到下的每一个部位。他窥视着自己,最隐秘的一处开始膨胀,尽头处快感来临。男孩说他是幸福的,他从不明白什么,从不迷恋什么,愉悦自己的时候便开始自残,鲜血染红的手臂,欢快地跳跃着。男孩突然笑了,自言自语:“你看,多么漂亮的生命呀,它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没有寒冷,没有孤寂,一起归来,一起离去。”我笑了,男孩看着我,笑了。
告诉我,它们的存在需要理由吗?需要吗?不需要,我们都是一些离散的点,沿着一道封闭的弧线,缓缓坠入未知的尽头。呵呵,是这样了。
男孩说他要走了,于是他走了。
他已经走了三天了。
男孩走的时候用血在窗台涂抹下一句话,用人类的另一种语言。“The world is a desolation song.”它太艰难了,我无法识别。
我曾想过他离开的原因,可我只能无奈。到此为止,关于男孩的段落就要完成了,我努力想把有关他的内容写长一点,可他在我邂逅的生命过客中太弱小了,看那些来去匆忙的星辰匆忙的飞鸟,他太微乎其微了。
我想在这宇宙枯竭前的某一天,我一定还能见到那个傻孩子,或许他腐烂时弥留的芳香会随着属于他的弧线散落在我身旁。生命仍在继续,每一刻都会有凝固的元素划过的流星。我想我的生命应该快结束了吧,尽管结局还是如此渺茫。
亲爱的朋友们,我是一块石头,对,就像你们所见到的那样,很普通,很不起眼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