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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
岛,四面环水,没有出口。
生活上在岛上的人,有机会总是会离开。
这是一个海中巴掌大的小岛,步行一周只需十五分钟。岛上环境不错,外围是一圈淡金黄色快接近于白的细沙滩,岛中央是一大片参天的树林,春天的时候,满眼苍翠的绿色,记得三年前第一次搭着老陈的渔船来的时候,一下子喜欢上了。
记得老娘第一次让我去相亲的时候,死活逼着我穿上西装皮鞋之后说了一句话:第一印象很重要。
细细想来,大多数时候,确实如此。就像很多人还没来得及相处,就已经离开了,在记忆里留下的,永远只有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印象。
此刻,我坐在屋前的长椅上,眼前是一片没有边际的大海,大脑里如同放黑白老电影般地回顾着一些奇妙的记忆,很多脸一一浮现,然后被褪去了颜色,投影在记忆的白墙上。
幼儿园午觉睡身边瘦小的小女孩,嘴角微微上扬,每天带着天使般干净透彻的笑。那时候,我总会抱着自己的小被子来到她身边,说:“我们一起睡吧。” 然后她总是咯咯的笑。已不记得自己那时候睡觉有没有流口水,记忆里留下的,只有她的笑。那年,她和我六岁。
长大之后,从他人口中得到关于她的消息,一直零碎,断断续续。
很多年以后的一个下午,她坐在我面前,语气平和地说那时一直在避着我,她知道我一直在找她。她就那样懒懒地说着话抽着烟,窗户里透过来的阳光照在她微微鼓起的肚子上,那是三个月大的小艾。
再很多年之后,小艾像她小时候一样,安静地睡在我身边,她叫我爸爸。
小艾慢慢长大,不经意间身上总会隐约散发出她的影子,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每次小艾问起妈妈的时候,我只能哄她说妈妈住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很爱小艾,可她不能见小艾。
此时的小艾,黑亮的双眼满是疑惑。我只能背过头去,不忍正视。
生和死,离她太远。
夜深,潮湿的海风带着树叶婆娑,天空暗得如同一张黑色的丝绒,星星们躲在踱来的乌云背后不肯露面。
和老陈坐在外面喝酒散谈,然后听他说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喜欢上同桌的小女孩。他总是恶作剧般地在她作业本的最后一页随手涂画。她很生气,责问他,他笑嘻嘻地回答:画就画了嘛,反正你从来没用到过最后一页。她一想也是,于是也不生气了。可从那之后,他的作业本第一页总会有她的涂画。他只能把第一页和最后一页撕下来,然后把画藏在自己床底下的百宝盒里,和他心爱的玩具手枪放在一起。
那时候,他小学四年级。他记得她转来的那天,用红皮筋儿扎着个马尾辫,穿了一件带着粉色小花的连衣裙。他觉得她很好看。
若干年后,他和她在街头偶遇,然后开始一起去公园,一起看电影。当他们想结婚的时候,她家里不同意,非逼她嫁给一个癞子,只因为他是国营工厂厂长的儿子。
她来找他,痛哭之后安静下来,脱了衣服。她想把身体给他。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走了。
三天之后,厂长儿子丧命街头,身上十二处刀伤。
三十年后,他再见她,她在给孙子买棉花糖。
和老陈干了最后一口酒,仰头望了一下天空,暴雨将至。劝说老陈留宿一宿,他执意要回,只能作罢。送他上了他的小木渔船,约了下一场酒之后挥手道别,听着他的马达声渐渐远去。
凌晨四点的时候,小艾被突然而至的雷声吓醒,开始哭。进屋抱着她,哄她入睡。小艾闹着要听故事,于是我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喜欢附近的一个小女孩,他们一起上幼儿园、小学,之后中学高中,高二那年开始偷偷恋爱,之后顺利考入同一个大学。
工作五年后,他和她结婚。他经常带她去看她喜欢的电影,她会给他做他喜欢的蛋炒饭。他每天出门的时候,会使劲地吻她。
他和她,如同王子公主一般生活了三年之后,她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他们给她起名小艾。
此时的小艾,已经睡着了。
早晨六点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从地平线上缓缓爬起来,整个世界一片黄红的迷人暖调。
傍晚从陆地上来了两个渔民,说老陈死了。
第二天抱着小艾参加老陈的葬礼,冷冷清清。除了帮忙的村民,没有一个亲人。
小艾指着老陈的丧照,问老陈叔叔去哪了。
我说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艾问,他还回来么。
我说,老陈叔叔在那里有他喜欢的人,他会很开心。
小艾说,爸爸,我想妈妈了。
我没忍住,眼睛有些湿。
回到岛上,抱着小艾看日落,小艾说,爸爸,晚霞真漂亮。
我使劲亲了小艾的额头,如同很多年前亲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