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说,别来找我,我们已经没有可以耗下去的必要了,我去南边,我就打那来的,你随便,总之不能跟我后头.

想起来就可笑,他没说话,什么态度都没扔下就撒腿走人了, 我居然想叫住他讲清楚,还好没出口,要不然糗大了.

在此之前, 同样的话在不同的场合我对不同的人讲过若干次,已经驾轻就熟了.表情,动作,肢体,语言都能配合的天衣无缝,在试图叫住他的时候,我决定这是最后一次排演,以后不能再继续了.

1997年的秋天,那时候夏天刚过去,整个C城都还在残存的热浪里继续兴致高昂,谁都浮躁乏闷,急巴巴的等待着第一场秋雨降临. 你不能奢望每一个开始都如预期铺排,但值得庆幸的是,我和肯的相识基本上符合我对爱情的定义.当时我要从C城的东头去北边,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过后,我在空调巴士上睡着了.只有当你是睡着再醒来,故事才会发生.

在某个停靠站肯上的车,这些细节我只能推测,他可能站了几站,我旁边的人到站了,然后他坐下, 又或者我一睡着他就坐下了,总之我是睡着的.有些事情我错过了,还好这并不影响后来将要发生的那些.

终点的时候我被人推醒,那人说快到站了,该下车了.我呀的叫出声来,什么.

到站了.肯说.

我条件反射的马上站起来往窗玻璃外张望,我坐过站了,得再倒回去一站.车停了,我浮手浮脚的下了车,头还晕的厉害.根本忘了该对叫醒我的人说声谢谢.怎么说呢,我当时根本没注意说话的是什么人,长什么样 ,几分钟后上了返程车重新找位置坐好.

车开动的时候,我旁边的人说,呵,又是你啊.他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象是我的熟人,我是说他的口吻,好象大家都认识,偶然碰上的那种口气.我转头看了一眼就折回来,还下意识有些戒备的整了整肩上的挎包,这人谁啊我不认识,没搭理. 他也就没再说话.

直到我们在同一个站下车.然后各走各的.

关于这个开头,有很多细节都是肯后来补充的.

肯原本是要和我在同一个站下车的,但我睡的时候头枕在他肩上了,直到终点站才叫醒我.

再次见面是在朋友的一个聚会上.说是朋友其实也不太熟，说过几次话，碰过几次头，也就这么回事，谁都有个把这样的朋友。一屋子塞了七八个人，抽烟划拳喝酒唱K。我是被剀哥拉来凑数助兴的，反正那天晚上也没事。

我灌多了，肚子涨得厉害去上厕所，解决完拉门出来，碰到肯。我没认出他，他说，喝多了吧，呵呵。接着他说，你认识某某啊，我叫肯。也不算认识，来找乐子的。也许真是喝多了，我说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我说，你知道哪好玩的，带我去逛逛。

我回去跟凯哥说了声走先，就拉上肯跑到了大街上。

后来的事我倒是记得很清楚，我们去附近一条街吃麻辣烫，完了肯说这时候江滨公园这会该还开着，去看看。公园里灯开的太暗，老是撞到那些角落里猫起来搂抱的恋人，很没意思，不一会就出来了。我说没劲透了，该回去了。肯说，你住哪，我送你回去，你喝高了。

我说别介，不过你可以借我车钱，我夸张的翻出牛仔裤两兜给他看，他立马笑起来，说，真没事吧。然后给我拦了辆的士，塞我几张钱，当时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数。

那天晚上他一直没提公车上的事。

在车上我吐了。

1997年秋天，我19岁，开始谈几个正儿八经的男朋友，这之中算上凯哥，到和肯分手，差不多有五六个。凯哥是头一个。

其实凯哥和肯倒是早就认识。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凯哥第二天上学校宿舍来找我，问我昨晚上出什么事，我把能记得的都讲了，凯哥说，他啊，认识的我。人不错，就是不爱说话。我说我借他钱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反正兜里就剩下这些。我掏出来给凯哥，你啥时碰到帮我还了。

行，那我走了，有事就call我。

这事很逗，凯哥爱跟我通电话，打过去，他就说你挂了，我打过来，然后就能扯上老半天，跟平常说话完全不一样，好象换了人似的，电话里他能讲好些肉麻紧实的话，黄腔也多，跟妇女一样还特爱聊别人的闲事，有时还捏起嗓子唱女人的歌，都是些老土到不行的调子。

他有跟我提起过肯，差不多我该知道的他都说了，当然他并非刻意的，他还聊过张三李四，反正都是他认识的那些人。我也没有特别的问他肯的事情，那会我跟的是凯哥，没想过别人。

那个学期快完到放暑假我回家的时候，我对凯哥说，我们分手吧。这话我是当面对他说的，我没想过如果当时这句话搁电话上说到现在会有什么不同。凯哥看了我一会，抱起我顶过头，转了几圈然后放下。说，看上谁了，他笑嘻嘻的说。我说没，我得回家。有什么好害羞的，都半大孩子了，行，下学期你回来我介绍几个你认识。完了，他问我票订好没，我说学校订了，他说好，什么时候的火车，我送你。我没说话。

第二学期上来，凯哥把肯介绍给我。

凯哥把肯和我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搞的忒严肃。头一天，凯哥带我去买衣服，说什么都要送我一份分手礼，逛了好几个商场，最后挑了套黑西服。怎么说呢，衣服不是我看上的，凯哥说肯这人他处的久，以前之所以没介绍给我，是怕他过于生闷不合我的性子。肯是个小职员，就在学校正门对街银行上班。

在去约好的餐厅路上，凯哥很高兴，拽着我买了一堆吃的。肯晚来了一会，跟凯哥抱了抱，就在我对面坐下。我说，点菜吧，很饿。肯一直没看我，只跟凯哥聊天。那天两人的话特多，凯哥有几次说到兴致处就会拍我头。那顿饭我吃的很饱，肯和凯哥酒喝了不少，好象我只是来陪他俩叙旧的。 完了，凯哥说，我弟弟，以后多照顾着。肯这时才满脸红红的笑出声来，说，这一定的，这一定的——他喝高了。

凯哥说先走，让肯送我回宿舍，当时都快晚上十一点了，我说宿舍关门了，回不去。凯哥不说话，拿眼看住肯，肯也不说话。三人默不吭声的走了半条街。我头也不回的走在前头，谁也看不到，有一会我甚至想两人是不是撇下我走路了，我很害怕。

我知道凯哥为什么不说话，肯为什么不说话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江滨公园，翻铁栅栏进去的。堤岸上风很大，凯哥和肯沿着堤岸走了老长一段醒酒，我干站着，后来实在是太困了，就脱了西服叠好抱怀里，从堤岸上下来在公园水塔上的石头空洞里睡着了。那天梦里风一直吹，掀倒很多房子，有兵士在远处扑腾而起的尘灰里喊杀。

我谁也没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