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忘记第一次啼哭的情形，你已忘记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惊喜，你最初的记忆便是天上的太阳月亮，日复一日的黑白交替。

很小的你就已明白，每一个艰难过后的欢愉，会承载太多太多东西。

记忆里那个早已模糊的小镇，那个不复存在的院子，那里曾长满鲜艳的花儿。你曾避开园丁一次次摘下它们，用它们诱人的姿态来取悦于自己，在它们还未枯萎的时候，便轻易将它们抛弃。

记忆里院子还有许多大树，你曾随心所欲摘下那绿色的树叶，或把它们含在嘴里，吹着沉闷的口哨，或用它们擦大便后脏兮兮的屁股。直到秋天，你亲眼看着它们变黄，凋零，随风飘落，被园丁带走。你终于为这些叶子感到哀伤。

记忆里你曾在雨后湿润的泥土里找到一只挣扎的蚯蚓，用棍子将它弄成两节，变成两只挣扎的蚯蚓。它与你无怨无仇，你只是觉着好奇。

记忆里你曾用小手提着一大桶开水放在草丛边，捉住忙碌的小蚂蚁放在桶的铁盖上，看着它们一秒钟的挣扎后变成一个渺小的奇点。它与你无怨无仇，你只是觉着好奇。

记忆里突然有一天，你明白你错了，你不应该摘下那些漂亮的花叶，你不应该伤害那些弱小的精灵。它们的生命不是你所能结束的，它们的痛苦不是你所能感受的。它们也像你一样，没有选择的，带着惊奇，承受着属于它们的一切。

记忆里当你离开童年的土地时，你就躲在某个角落开始哭泣，于是你懂得了一样无法逃脱的东西：感情。异地的你开始发狂地想像两地的距离，用你学会的算术计算着路边静止的里程碑，得知那个永恒的数字：474公里。没人知道这个数字使幼小的你承受了多少眼泪，多少苦楚。

当你离开了那片沙地，你便遗忘了它，遗忘了每年正月十五的烟花。当异地的你在不同的正月十五见到不同的烟花，你哭了。你终于明白有一个地方，当你远离它时，你会想念它，想得无法自拔。当你在它的怀抱中时，每一刻你却盼望着离开。你明知离开只会带给你无尽的思念，可你依旧选择义无返顾的离开。只因为那个地方不属于你。

记忆里你养过那只小鸡，黄色的毛茸茸的，你走哪它跟到哪，即使你故意去踩它，它还是跟着你。当你写字时它便用小嘴啄你的手。当它翻着白眼倒下去时，你一直期盼它会突然跳起来，啄你的手，一直期盼着。

记忆里是那个小男孩，你曾陪着他快乐地玩，骑着单车带他穿梭在旋转的公路边，他却毫无顾忌地流着口水睡着了。你一手抱着他一手扶着车把回家。当他永远埋在那颗松树下时，母亲发疯地哭，弟弟不住的流泪，而你只是带着一丝尴尬，随意地地笑了笑。直到七年后的你坐在电脑前，终于为男孩流下了第一次泪。

记忆里的你总是哭泣，某个白天某个黑夜某个角落。记忆里很早的你就知道眼泪是一样可耻的东西，因为它吸附着你可耻的感情。你不愿让任何人看见你的眼泪，因为它是你脆弱的最后一道防线，它是一个永远脆弱的秘密。

记忆里你在疾驰的班车上看着路旁的树木飞快地倒退着，下车后很久地盯着静止的它们。你问母亲这是为什么，她没有回答。你带着遗憾，将一个问题埋藏在心里。直到某一天你得到了答案，可你却忘记了问题。

记忆里父亲给你买《十万个为什么》，于是你知道了这个地球在莫名其妙地旋转着，那时的你不知道你也随着地球莫名其妙地旋转着，于是你一直在想为什么你双脚跳起之后依旧会落回原来的点。直到有一天你明白你也随地球转着，没有目的。

记忆里的你躺在床上，透过窗外看见天上的白云缓缓地飘荡着，从窗户右边飘到左边。你便明白了这个世界是相对的，流浪的白云静止的你。云儿为什么飘散？因为有风。那风儿为什么飘散？风儿自己就会飘散。

直到有一天，艰难的你在艰难地寻找一丝美好的记忆，你才发现，记忆是风，你是云。风儿早已吹散了你，你却毫无所知。

初春，你徘徊在湿润的泥土上。那些幸福的花儿，执著地发出嫩芽，绽放。花根前穿梭着忙忙碌碌的小虫子，它们用尽生命延续着渺小却伟大的生命。一切事物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爱悦着自己。

夏夜，你站在无声的旷野。沉默中抬起头，那些闪烁的星辰，那轮安详的明月，一直陪伴着你，陪伴着你悄无声息地生长着。一颗孤寂的流星划过天幕，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落入自己的归宿。

中秋，你躺在金黄的麦地里。凋零的叶子花瓣，消逝的鸣叫。你听到人们欢呼着丰收了。你突然感到恐慌，丰收是个结束，一个轮回的结束，悲凉的结束。你感觉不到这个注定的结局，这个注定的意义。

寒冬，冬天到了，你在哪里？哪里？就在这里，雪花飘落，不明真相；就在这里，冰封的河流，不明真相；就在这里，你在温暖的狂风中微笑，不明真相；就在这里，这是一个秘密，不明真相。

是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用纯洁的目光看着，看着飘落的雪花，流浪的白云，看着旋转的太阳，满天的星辰，看着流动的沙砾，静止的石头，看着角落的小花，远方的孤树。

是的，是在很久很久以后，你用冷漠的目光看着，还是飘落的雪花，流浪的白云，还是旋转的太阳，满天的星辰，还是流动的沙砾，静止的石头，还是角落的小花，远方的孤树。

那一刻，你终于明白了，你是在寻找一个答案，从你出生开始就在寻找，只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答案对应的问题是什么，可你知道这个问题一定有答案。

（构成每种事物的元素不同，所有它们走不同的路，到达不同的归宿。每种事物都有生命，可你无法感知。它们诞生，成长，衰老，死亡，最终尸体被大自然分解成分子，原子。时光飞逝，这些微粒又构成新的生命。死亡不是结束，它是一个循环，属于最朴素的大自然的循环。）

当你明白你的文字无法结束时，你已无法改变。它少了一样东西，我没有能力给予它。你知道它少了什么，你们也知道，你们一定知道。